2010年,临近毕业的一年里,大多同学都去寻找了一份实习的工作,用来让自己略显干瘪的毕业论文看起来更加饱满。我也在帝都找到了一家汽车相关工程类公司进行实习,虽然算不上称心如意,但二十出头的岁数仍然让我对未知的一切饱含热情。

在那个还未开始全民创业的时间里,诸如我们这类微型企业,多半是老板家里有一些关系或者先天积淀之类的创业。我们公司也不例外,老板的父亲是北京化工大学的化工专业教授头把交椅,他的职业生涯里累计了无数化工行业的人脉和资源,所以他的儿子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注册了我们这家公司,也算是对老爷子这么多年积累的一种充分利用。
公司人数并不多,管理人员算上施工的工人,一共不到20人,但因为老爷子先前的专利的积累和技术的积淀,让我们这中体量的小公司活的好不自在。作为技术储备的我来到公司之后,经过一系列的培训和学习,原本一拨出门的这十几个人被分成两拨,老板亲自带一队,我带一队,一整年都奔走于一汽、二汽、奔驰、奥迪、丰田、大众等国内国际一线汽车厂商间。此间的实习岁月也让我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如今回想起来,的确应该感谢那段时光,给了我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
我在的那个时间里,因为公司处于创业阶段,公司财务(老板娘)给我们最高的交通权限就是乘坐T字头以内的火车,还记得最无力吐槽的一次,6个工人带着近半吨的设备跟我一起从重庆返回北京,因为回的仓促,没有卧铺,而我们的设备又非常贵重,必须随身携带,我们一行人将唯独的一张坐票给最老的工人师傅来坐,剩余的人跟我一路站到北京,24小时之后走出火车的那一瞬,恍恍惚惚,如同游走云端,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完整回家的。但那一次也赢得了工人们集体对我的尊重。

因为工期的不确定性和公司安排的随机性,在那个智能手机全是塞班的年代,我们往往很难买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车次和座位。记得有一次临近春节,从北京去往鄂尔多斯的一个汽车厂家,为厂家做汽车实验室管道铺设。当天中午决定出发,订的票是凌晨出发,票拿回来我一看,四位数的绿皮车,登时我就发火了,问办公室买票的妹子怎么个意思?这个时候一位老师傅站出来说,不打紧!这趟火车通常没什么人的,春运期间可太难得了。我转念一想,的确是!帝都去鄂尔多斯看沙漠的都开着牧马人去了,谁没事去那破地方啊。再一个我们那么贵重的设备,车上人少了也相对安全一些。想到这,心情瞬间又好了一半。
交代完毕后,所有人回家收拾完行李,带上设备,晚上十点多在北京站集合。随着北京站0点的钟声敲响,我们一行人登上去往鄂尔多斯的绿皮火车。被无数人摸得锃光瓦亮的门把手,地板跟车皮接缝处残存的极难清理烟蒂和瓜子皮,座位发亮的皮质包裹上无处不在的小圆洞,甚至行李架边年久未开的电风扇上倒挂灰感觉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到某个张嘴睡觉的人嘴里一样。

恩,这趟列车与想象中的绿皮火车也并没有任何区别,但至少这趟车人少,工人师傅们也都能休息一下。既来之,则安之,所有人将工具箱码整齐放到行李架上。不一会儿,伴随着车厢间的来回碰撞,火车开始启动。贵重的焊机,由工人中最年轻力状的师傅随身保管,这时候我在想:这焊机俩人抬着都沉,谁会傻到来偷,干嘛要贴身保管?后来老师傅解释说,其实老板不怕机器丢,因为丢了之后他要找工人问责,几十万一台的机器,他们无力承担,只能随身带着。
想到这里,心里默念着‘万恶的资本主义’之类的牢骚,摸出右手上衣口袋里的烟,去往车厢接合处的「吸烟处」。点着香烟,用力吸了一口,云里雾里间,我感觉到或许小小资本主义一下,也不是那么丑恶。此时,我注意到边上也在抽烟的人,穿着一个看不出年月的牛仔褂和一条不知是做旧还是的确破旧的牛仔裤,脚上类似靴子的鞋帮上满是银闪闪的钉子,一只手搭在左边膝盖,一只手捏着剩余不多的香烟,坐在车厢入口边的地板上,满头飞扬的长发下,藏着一双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睛。旁边的套着破旧皮包的吉他,如同,安静的靠在一个角落。这一人一琴,此时看上去像极了刚从战场回来的生死战友,互相依存又互相倾诉着。

我们俩个画风的天差地别,让我对这位青年开始感兴趣。初出茅庐,不知深浅的我问:哥们,从哪来到哪去?这位青年,貌似是顿了一顿,头扭过来,说:您这问题太过哲学,我回答不了。我笑了笑,开始换个方式来说:呵呵,哥们看您的琴不错,您是搞艺术的?青年说道:艺术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兄弟!
恩,兄弟!我也曾有这样一位兄弟,整日如影随形、相依相伴,不料有一天我穷途末路,因为五斗米,而抛弃了兄弟,如今看起来,甚是糊涂。
青年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笑着说说: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家伙。
我也不否认,大三的时候因为谈恋爱开销比较大,穷的没钱花,最后把琴卖掉了。最后由于性格差异较大不欢而散,现在想起来非常后悔。
青年开始扭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漆黑一片,在若有所思。
此时的火车貌似渐渐慢了下来,没过一会,就彻底停住了,我小声嘀咕着:我擦!不会是TMD坏了吧!

我看向车厢里的工人们,除了老师傅在插着耳机听广播外,一个个的都睡的正酣,才不管火车要停了的事儿。
我走过去问老师傅怎么回事,老师傅说:这是在为快车和动车让路。正当我说那还好的时候,老师傅接着说:让路的时间就不确定了,很可能一小会,也可能是好几个小时。
听到这里,心里默念着‘万恶的…貌似不是资本主义’之类的牢骚,接着去往车厢接合处。看到青年,除了保持原来的姿势之外,低下了发丝飞扬的脑袋,如同一个万念俱灰般的丧家之犬。
我走过去,说:聊聊吧!
或许的确是需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了,也或许他是太久了没说话,以致于找到了一个人如我一般多事的人,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跟我聊了许多许多,以致于聊完之后,我回到座位上时,回想青年的描述,很难捋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青年说,他来自苦寒的中国最北端漠河,他上高中的时候,受到崔健的影响,拿着那年春节的积攒下来的零钱和压岁钱,一个人跑到上海,想在东方明珠之下追寻理想,他说至于当时的理想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魔都在召唤着他,只有到了那里他才能找回自己。

到了魔都,钱很快就花完了,而当时岁数太小,很多打工害怕被冠以「使用童工」的帽子而不敢收他,所以他只能坐在黄浦江边沿街乞讨。他非常义正言辞的说他不是单纯的乞讨,他一直在用心的唱歌给路人听,但他从没有想过要回去,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自己。在那个中国开始全面爆发的年代,乞讨的生活,每天的‘收入’让他在吃饱饭之余还能剩余。
就这样,他乞讨了两年,攒下了几千块钱,他就去买了一身牛仔,一把吉他,并且花了20块钱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做了个头发,跑去黄埔江边的一个叫做‘遇见’的酒吧,将剩下的钱挥霍的只剩下不多的几百块,当他要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意犹未尽,索性就又回去将剩下的钱继续挥霍掉,走进酒吧看到乐队卖力的唱歌,他抻出两张百元大钞,放到主唱的话筒架旁边的地上。
第二天,乐队的主唱,在离场的时候看见睡在角落里抱着吉他的他,喊醒他,问了一句:喜欢音乐吗?眼睛尚未睁开的他,用尽了力气点头。自此他开始跟着乐队奔走于上海的各个酒吧,并且跟着乐队的吉他手学了一身不错的手艺。
他开始担当乐队的旋律吉他手,乐队的阶段性认可让他更加刻苦的练习吉他,过了三年多,主吉他手因为结婚和人生规划离开了乐队,他当上了梦寐以求的主吉他手,他说那一晚,他是抱着吉他睡觉的。

他喜欢没事的时候跑去离黄浦江边望着对岸的东方明珠,弹着即兴的旋律,唱着乱编的歌词。不同的是,当时的他已经不再接受施舍。和平饭店、白渡桥、说着吴侬软语的姑娘,他说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理想,并且他认为他会一直如此下去。
不久之后,他的生命里出现一位女孩。女孩是他在黄浦江边与往常一样的弹唱中认识的,当时女孩脚上穿着一双茶色的坡跟凉鞋,身着一袭浅绿色长裙,腰间挽在一侧的蝴蝶结诠释着什么叫做杨柳细腰,一头流瀑式的长发下有一张标准瓜子脸,不大不小的嘴巴,清澈的眼眸,让本就十分清秀的脸庞,显得更加清新可人。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在青年的吉他侧边上,转身继续沿着黄浦江边散步。青年起身追上去将那张百元大钞塞回女孩的手里。说:我喜欢你!据青年描述,女孩当时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女孩是复旦大学的一名大二的学生,于是青年开始每天跑到复旦大学离女孩教室不远的草坪上,继续唱着自己的歌。终于,有一天女孩来到青年面前,坐在草坪上与青年开始一起歌唱。青年说,那时的他才发现他一直追寻的东西原来在这里。

两个人开始坠入爱河,南京路的商店里、城隍庙的香炉前、东方明珠的塔顶,放佛整个魔都都在注视着这对美好的恋人。时光流转,岁月如歌,就这样青年伴随着女孩度过了她的整个大学时光,毕业后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便搬来与青年住在一起,开始了柴米油盐。青年最喜欢的事就是,躲在窗口前看女孩早上上班时,远去的背影,在地上越拉越长。青年说,或许这就是一生!说到这里,青年低下头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
一天早上,他发现一辆崭新的奔驰轿车停在楼下,那悬在汽车中网上方的星叉立标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他十分羡慕。而刚走出前厅的女孩慢慢接近这辆奔驰汽车,并且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随后奔驰扬长而去,青年站在原地开始有不好的预感,看着奔驰那天使之翼的尾灯慢慢消逝不见,青年心里的压抑感却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青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便下楼去追奔驰,却发现不知道如何去追,也不知道往哪里去追。终于,女孩下班回来,放佛同往日并无不同。青年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直接的人,问:奔驰汽车怎么回事?女孩问:你认为是怎么回事?青年说:那就是没什么可说了?女孩说:没有!
青年猛的起身,想举起手打女孩,但却伸向旁边,拎起吉他走到门口,转身说:再也不见!青年走后,女孩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依旧穿着她第一次看见男孩时的那身衣服,坐上去往远方的列车。黄浦江边的男孩也依然像刚来到上海时一样,坐在江边唱着即兴的歌。
直到有一天,一位陌生的女士,走近男孩留下一封信件,大意是:谢谢你还有你的琴,你的歌!我们的世界一直没有奔驰,奔驰的世界也没有我们。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无关对错!我只是觉得应该离开了,你的琴箱里有我留下的100块钱,在为我弹奏一首歌吧,哪怕只是一小段!你需要找回你自己。
看完女孩的信,青年将吉他放到一边,转身跳进旁边的黄浦江,潜度向远方,水面下的青年,一直在努力的憋气,直到因为生理原因无法再留在水下,他才伸出头猛吸了一口气,并冲着东方明珠大吼了一声,之后爬上岸去,拿起吉他,将那张百元大钞留在了黄浦江边,让其随风飞跑。
就如高中时离家的他一样,对着这座人们心中的魔都,没有任何告别。也如同当初坐上去往远方的列车,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去往何处,只是随手买了张票。每次到一个地方,就像刚到上海的当初,站在人流中央,抱着那把吉他,弹奏着即兴的旋律,吟唱着乱编的歌词。或者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根据心情他会换个地方去唱,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而今天就恰好坐上了去往鄂尔多斯的列车。他说他还没有见过沙漠,他很期待。我问他:你们没有再见过吗?青年说:说了再也不见的!
我继续问:孤单么?他笑着说:你问他咯!他指着旁边的吉他。
我又问:离家那么久,就不打算回去看看?他说:等我找到自己吧。
某个瞬间,我也差点被青年的无定向思维所俘获,希望在自己仍然可以放肆的年纪里,随着他或者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我转头看向已经熟睡的老师傅和小师傅们,对刚才的想法一笑置之。
我问青年,我们可以相互交换联系方式吗?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尽量去帮助你。青年说:我的联系方式就是我的脚步、我的琴、我的歌。说完我们俩个同时笑了起来。

或许是出于仰望,或许是出于礼貌,我说了声再见才走进车厢,此时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远方开始渐渐飘红的地平线和一望无际的戈壁,开始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完】